一篇深深植入土木人內心的文章-身為土木人值得省思與激勵(出自/台大土木系杜風電子報)
標題/努力
,不分大環境是好是壞—專訪亞新工程顧問公司莫若楫董事長 採訪/撰文 張國儀 當年,一位甫考上燕京大學,就讀不過兩個月的年輕學子,因為太平洋戰事爆發而輾轉遷至臺灣,並在臺灣考上了臺大土木系。他,就是莫若楫。「當時土木系是臺大排名第一的系,二十五人中只取一人,錄取率之低甚至還超越了醫學院呢!」莫若楫微笑著說。這位工程界的大前輩,雖頭髮花白,卻精神瞿鑠、目光敏銳,其氣色之飽滿紅潤,甚至勝過了年輕一輩。 自臺大畢業後,莫若楫即前往美國愛荷華州立大學(Iowa State University)攻讀碩士學位,由於申請助教職的關係,他在結構與大地工程兩個科目之中選擇了當時還算是剛起步發展的大地工程,「結果一頭栽進大地工程裡,一輩子都出不來囉!」莫若楫笑說。取得碩士學位後,莫若楫希望能多接觸工程的實務面,原本打算直接投入職場,但在多方徵詢意見之下,他最後決定只申請一所學校,如果申請上了,那就繼續深造;如果沒有申請上,那就去工作,頗有點宿命式的安排。而莫若楫挑選的這一所學校,就是麻省理工學院(MIT)。結果,「運氣很好,申請上了。」他淡淡地說。 在MIT取得博士學位後,雖然也考慮從事教職,但莫若楫心中依然惦念著工程實務的操作,於是先到了顧問公司(Woodward-Clyde-Sherard and Associates)工作兩年,之後才前往耶魯大學,在該校任教了四年。而在因緣際會之下,莫若楫受邀前往泰國亞洲理工大學執教,離開了美國。「我在美國十二年都沒回過臺灣,當時想,那就趁這個機會回到東方去吧。」他憶往地說道。沒想到,在亞洲理工大學一待就是十一年的時間。 由於長期與各國工程師於實務上有所接觸,莫若楫深感亞洲工程經驗之缺乏整理與傳承,致使西方工程師在地位與薪資上處處超越亞洲工程師,為此,他認為必須做點什麼,讓亞洲地區的工程經驗得以保留、傳承,並發揚光大。於是,莫若楫與從事結構工程的兄長共同成立了亞新工程顧問公司。「當時的想法就是,我們華人的工程歷史已經有這麼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了,卻可惜沒有好好將這些經驗統整保存起來。所以,我希望能成立一家以亞洲地區為主的工程顧問公司,來做這件事。」莫若楫說道。目前,亞新工程顧問公司在臺灣、新加坡、檳城、曼谷、香港、北京、上海都有辦公室,共有七百多名專業人員。 傲人的跨國成績亞新工程顧問公司不但參與臺灣的捷運、高鐵及高速公路工程,其工程範圍也涵蓋了機場、橋樑、隧道及高架橋,其中更不乏國外的許多工程,例如,美國Los Angeles Badger Avenue Bridge重建工程(獲得1996年傑出工程獎)、哥斯大黎加Tempisque Bridge、澳洲M5 Road Tunnel、泰國曼谷第二國際機場、清邁國際機場、柬埔寨國際機場等等。然而,其中令莫若楫印象最深刻的,卻是穿越台北松山機場跑道下方的復北地下道。 「這是全世界首見穿越營運中跑道下方的地下道工程,」莫若楫說,「在整個施工期間,松山機場的跑道沒有關閉過一天,而且也沒有出過任何的意外或差錯。」莫若楫解釋道,松山機場是軍民合用的機場,對於跑道平整的要求比起一般民航機場更為嚴格,因為軍機機體較低,跑道不允許有任何一點沈陷的情況出現。這,對於跑道下方的地下道施工,是極大的挑戰。「但是亞新做到了。」莫若楫驕傲地說。復北地下道在這一點上,確確實實是一項了不起的工程成就。 如何看臺灣的大學教育投身教育界多年的莫若楫,談到目前臺灣大學教育,感慨地說:「現在出國去開會都會被人家笑:『你們臺灣考零分也能上大學啊?』真是很丟臉的事!」莫若楫認為,這是政府政策的錯誤所造成的情況。「臺灣有多大?總共就是這麼多人,當初就不應該准許設立這麼多大學,要來做什麼?」他搖頭直說,「其實我們臺灣非常需要職業學校。」臺灣的大學數量增加過多,但師資卻普遍不足,加上各大學為了維持營運,不得不想盡辦法招收學生,也不得不降低對學生素質的要求。如此生產出來的大學畢業生品質可想而知。「這麼做只會降低整體大學生的價值、打亂就業市場行情,結果就是大家受苦。」莫若楫說。 而針對土木工程的教育,莫若楫提到,目前各大學校方都「鼓勵」教授們多寫paper、多做研究,並且為了累積積分,必須向引用指數較高的期刊投稿,彷彿教學已經成了次要的任務。於是「實際」一點的教授們就開始在象牙塔裡閉門造車,完全與實際的工程脫節了。「這是science的作法,不是engineering的作法!」莫若楫沈痛地說道。目前土木工程的基本學科教育,看在莫若楫的眼中是不足夠的,他認為,工程與實務息息相關,但現在大部分的土木系學生卻連測量都做不好,並且也不看重這個部分,再加上工地實務的課程普遍缺乏,訓練出來的學生似乎都只知道紙上理論。「你學測量不是說你將來就要做測量,但要當一位工程師,連測量都不懂,你要怎麼做?現在很多人連scale都不會看…」莫若楫搖頭說道。 此外,莫若楫也認為,現在大學的教師學生比太低,他甚至聽聞一位教授一學期指導十二個博士生的情形。「實在是太多了!這位教授一個星期可以有多少時間給這些學生呢?教出來的學生品質怎麼可能會好!」 臺灣學生V.S.中國學生由於公司業務之故必須頻繁往來中國大陸,莫若楫也比一般人更了解大陸的發展狀況。「其實我們臺灣人對中國大陸的印象和看法普遍都不是很正確。」他略蹙著眉頭說。單就兩岸學生的英文能力來說, 依莫若楫所觀察到的情況是,中國大陸追趕的速度非常快,他們學生的英文程度已經超越臺灣的學生了。「我去大陸,人家校園裡到處都有學生拿著書在唸英文,你看臺大有嗎?」莫若楫感嘆地說。他也提到,在中國大陸,年輕學子有野心、有衝勁,因為他們知道要努力,未來才有希望。反觀臺灣的大學生,萬事有父母照顧周全,「日子過得太愜意舒適」,也因為如此,造成眼界狹隘卻自視過高的心態,認為別人不會比自己優秀,所以大多也不願意走出臺灣去向各方接觸、學習。這樣一來,競爭力只會越來越差卻仍不自知。提起兩岸學生能力的差距,莫若楫保守地說:「大陸前三十名的大學出來的學生,絕對只有可能比我們的學生更優秀而不是更差。」 教育的國際化很多人乍聽到教育國際化一詞,腦中浮現的就是以英語來教授所有課程,但其實,這樣的作法並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國際化」。訪談過程中,莫若楫拋出了一個議題:有多少國家承認臺灣的學歷?或許很多人並不知道,英國系統的國家其實全都不承認臺灣的學歷,包括香港在內。大家或許會很震驚,因為臺大有許多的港澳僑生,如果他們唸完了書回到香港,學歷不被承認,那要怎麼找工作?也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別人不承認,那我們留在台灣就好。其實,學歷不受其他國家的承認,最大的影響就是臺灣學生沒有資格參加其他國家的國家考試,如此一來,也就無法取得其他國家的各種專業證照。換句話說,當站上國際舞台,先不談實力如何,臺灣的學生就連參加競爭的基本資格都沒有。也因此,莫若楫從多年前開始就向大學校長疾呼,應該要重視學校課程的國際認證問題,而這樣的聲音到了近幾年才慢慢開始獲得重視。目前,臺灣的中華工程教育學會持續積極地在為臺灣的工程師取得國際認證,努力幫助他們走向國際的舞台。雖然臺灣的政治與外交情況多少造成了影響,但是身為中華工程教育學會一員的莫若楫堅定地認為:「只要我們所有人願意多努力一點,還是可以做出一些成果。」 讓我們的學子能夠帶著自己的專業知識站上國際舞台,取得與其他各國專業人士同等的地位,這,才是教育國際化的真諦,不是嗎? 臺灣工程師V.S.中國工程師前面提到中國大陸的學生與臺灣學生其實已經漸漸顯露出差異,而在土木這個領域中,兩地的工程師其實也有類似的情況。「有些臺灣工程師覺得自己很厲害,看不起大陸工程師,也不想過去看看,便自以為是、故步自封。等到公司送他們出去後,才發現其實人家有人家厲害的地方。」莫若楫說。他強調,這麼說並不是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而是他希望鼓勵臺灣的工程師,無論如何都要多出去看看,這麼做能夠吸收更多的東西、增長更多的見識,除了學習別人的長處之外,同時也能看見自己所缺少的是什麼。他也提到:「現在他們優秀的工程師,其實待遇也跟我們差不多了。」一般人會以為大陸工程師的收入一定比我們低,其實,並不盡然。 而談到進入公司的職場新鮮人,莫若楫則說,相較於過去,現在公司要花更長的訓時間來訓練他們,除了許多基本的事務處理要從頭教起之外,這些新鮮人也不如想像中富有創意或勇於表達意見。他很抱歉地說:「其實,真的很難說出什麼比以前的人更好的特質來。」有時候這些年輕人被他當面挑出了錯誤來,卻不以為意,直接說:「喔,我沒有檢查過。」甚至還有人會說:「那是電腦弄錯了。」莫若楫說,電腦是garbage in, garbage out,如果output是錯的,那就表示input有問題,這不是再明白不過的嗎?他不可置信地說:「怎麼敢跟我說是電腦弄錯的呢?」 現實的工程大環境談到現實問題,莫若楫很坦白地說,臺灣的土木與營建工程非常地不景氣。他認為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政府一直沒有看重基礎工程這個產業。也由於政府不夠重視,使得土木工程很難走向國際大展拳腳。莫若楫攤了攤手解釋道:「要標到國際的案子,需要本國政府與銀行提供極大數目的融資支援與利息優惠,因為國際大案子的押標金都非常高。」他也提到,政府總是說願意幫忙,也總是一直開會討論再討論,結果卻依然看不到任何實際的作為。「政府的政策根本跟不上實際的腳步。」臺灣的土木工程,也因此只能在這個開發已近飽和的小島上困坐愁城。 此外,雖然東南亞市場近幾年來態勢頗受看好,但莫若楫表示,即便如此,這些開發中國家大多很窮困,接下當地的工程案除了能夠佔得先機之外,幾乎沒有利潤可言。「就我所知,大家目前都是在苦撐。」他說。那麼,廣大的大陸市場呢?莫若楫猛搖頭說,臺灣的土木與營造產業幾乎可以說沒有打入大陸市場的機會。因為大陸的工程一般說來規模都比臺灣大上許多,一件工程動輒上千人,是臺灣營造業相當難以相比的規模。在工程顧問業而言,除非臺灣的工程顧問公司有非常特別的專業,比如像是風險管理,否則幾乎是無法進入大陸市場的。 至於談到政府對待產業的「大小眼」,莫若楫頗感不平地說:「政府提供資訊產業極高的賦稅優待,有了這樣的優惠待遇,資訊業就可以出得起高薪請人,還可以發股票給員工分紅。但是認真想想,大部分的資訊產業都是代工,對臺灣真正的貢獻有多大?反觀土木工程,對國家的基礎建設有著不可取代的重要性,相對地獲得的尊重卻不夠。」以非常現實的角度來看,這是個以收入來衡量地位高低的社會,工程師收入是豐厚還是低微,也影響著他們社會地位的優劣。「這個問題要從上開始做政策的調整才能解決。」莫若楫沈重地說。 此外,莫若楫也提到,臺灣的土木工程欠缺有關單位的長期規劃。過去,臺灣有十大建設、十四項建設,這都是些可以看得到前景、可以預先做出規劃的長期工程,而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他也提出鄭重的警告:「再這樣下去,土木在台灣不會有什麼發展。」 雖悲觀,卻不放棄照莫若楫看來,土木這一行目前在臺灣的確是悲觀的。坦白直率的他還抱歉地跟小編說:「不好意思,沒有辦法說出妳預期中的好話。」然而,也正因為這般誠實直接的作風,更讓人感受到他身為工程師的耿介性格。「我認為工程師很重要的是做事的態度(attitude),也就是,能不能為自己所做的負責任。」莫若楫說。談到目前有許多優秀的學生因為考慮到土木工程的就業前景不佳而轉系,莫若楫認為,這其實無可厚非,因為「臺灣的市場真的不健全,待遇也真的不合理…」。這不止是學生的考量,連已身在業界的土木人,也都有許多轉行轉業。莫若楫舉了個例子:在臺灣做結構設計,可以拿到1%的錢,但是賣房子,卻可以拿到4%,「你說你要選哪個?」他也提到,「我們有位很優秀的工程師最後真的就轉行去賣房子了。」而且,他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另外一位也很優秀的工程師也是心意動搖,於是莫若楫同意讓他留職停薪六個月去試試房仲的工作,結果,「他兩個月就回來了。因為他覺得那不是他要做的工作,少了一份工作的驕傲。」由此也可以看出,每個人所追求的成就感並不相同。 這,就是現實,在臺灣,工程師的待遇就是不夠好。但即便如此,包括莫若楫在內,仍是有一群工程師,持續默默地在努力著,不論是與國內的公會及政府單位溝通商議,尋求制訂出真正合理的工程師待遇,或是致力於讓臺灣工程師的學歷獲得國際的認可,讓臺灣的土木工程走向世界的舞台,他們,都還沒有放棄。訪談尾聲,莫若楫語重心長地說:「土木絕對是個重要的行業,卻不是個光鮮亮麗的行業。但無論如何,需求會一直都在。」